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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云大师:以出世的心,做入世的事

     《金刚经》中,佛陀问:“如来有所说法否?”须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来无所说法。”在弟子们眼中,星云大师口述史《百年佛缘》与他之前其他著作最大的不同,是他将一己化作灯蕊,以一生点燃自身,去照亮百年中的佛教人事物。


佛光山的出世与入世

“这套书或许有文字上的不妥,或者尚有一些人间事物的讹误,但是在我心里,都是赤裸裸真实的告白,没有一点虚情假意,一切都是本来面目。”星云大师自述。2011年8月23日,国际佛光会在佛光山佛陀纪念馆举办一场宗教界联合庆祝辛亥革命百年的祈福活动,定名为“爱与和平”,引发他想写一写百年来的佛教,作为这个时代的见证。

 

 

 

80万字的繁体版在台湾出版的消息传出,三联书店上海公司副总经理麻俊生意识到这是星云大师的一部重要口述历史,极具出版价值。幸运的是,星云大师也在众多出版社中选择了三联书店出版简体版本,因为他60年前离开大陆的时候对三联书店存有印象:“一个老牌出版社,很正派。”麻俊生承担了这套书的责任编辑工作,让他意想不到的是,88岁高龄的星云大师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内,又补充了新的内容,使原书几乎扩充了一倍。麻俊生告诉我,星云大师因为长期患糖尿病眼底钙化,视力几乎为零,只能靠自己口述,由弟子们记录。而且他事务繁忙,这些口述都是利用零散的时间,包括在火车上、飞机上挤时间完成的,最终形成了计有160万字的口述史。



星云大师著《百年佛缘》(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0月版)


《百年佛缘》出版之际,我们专程去佛光山拜访。接待处的妙康法师在电话里交代得细致:“你是搭高铁到高雄的吗?从高铁站搭‘义大客运’,40分钟就可以到了。不要搭‘高雄客运’哦,车次少,比较慢。”佛光山如今已是台湾最大的佛教道场,相对偏远的地理位置并未影响各地佛教徒朝山的热情,甚至已经成为旅行社的常设景点,接待处每天要接待数以万计的游客,总有大巴车在山门口来来往往。妙康法师告诉我,师父把他们轮流派到接待处工作,特别是性格内向的弟子,更会专门来这里锻炼和人打交道。他也一直鼓励弟子们至少具备三种执照来弘法利生,“以出世的思想,做入世的事”。

从“不二门”攀登高高的石阶进山,可以想见开山之初并不平坦的山形地势。现任佛光山常务副住持、都监院院长慧传法师告诉我,星云大师1967年就来到佛光山了,最初是为了修建佛学院。他带领早年自宜兰开始追随的心平、慈庄、慈惠、慈容等弟子找地,一开始已经选定了高雄圆山饭店附近,要签约的时候,一个学生从楼上走下来,在楼梯口告诉别人,我们的院长今天要买澄清湖的土地,以后蒋中正先生到圆山饭店来,也会顺道到寺院参观了。星云大师一听,寺院应该是专门来拜拜,怎么能顺道来呢?遂改变了主意。后来大树村麻竹园这块地的主人找到星云大师,说:“如果你不买我这块地,我就要跳西子湾自杀了。”他们在这里买下了11公顷土地,原本想要办一所海事专科学校,后来财务周转不灵,已经走投无路了。为了一块地,要闹出一条人命,那还得了?无论如何先买下来。带信徒们来看,大家一看是片荒郊野地,都不愿意下车。有人说:“这个地方,连鬼都不会来,买来做什么?”星云大师说:“鬼不来没有关系,佛来就好了!”慧传法师说,星云大师1949年随“僧侣救护队”来到台湾,最初的十几年受到政治的迫害、社会的排挤,尤其因为蒋夫人宋美龄信仰基督教,歧视佛教,大家都不敢讲“佛”,哪个人要是说他信佛,政府就不录用他,当然也不能升官了。当信徒问星云大师寺院要取什么名字的时候,他心里想着要向蒋夫人挑战,说不。“这里就叫‘佛光山’!名正言顺,就是要佛光普照,何必躲躲藏藏?”

慧传法师一家三代都与佛光山有着很深的缘分,可算是见证了佛光山的发展。外祖父李决和是宜兰念佛会的创办者,晚年跟随星云大师出家;二哥也跟随星云大师,法号慧龙;阿姨则是佛光山女众的大师兄慈庄法师。慧传法师如今担当的都监院院长一职可说是这个庞大僧团的总当家,统领佛光山在全世界近300个道场。从他的日程表也可看出,佛光山全然不是传统佛教的“老人专属、青灯伴佛、青菜配饭”,而是在点点滴滴中把佛法化入人间,甚至包括办水果节“敦亲睦邻”,这也是“人间佛教”几十年来深入台湾社会的一个缩影。

他讲述,星云大师自从来到大树村建寺之后,就开始在周边架设电话线、铺设自来水管,开办学校,整修道路,过年时还给每户赠棉被、家电,发放压岁钱给儿童等,但奇怪的是,多年来都徒劳无功,大部分村民似乎并不领情,大概觉得这是佛光山应该做的吧。直到最近十几年,因为当地种植水果出名,每到荔枝上市的时候,佛光山都向当地农民采购数万斤的荔枝,分送各地信徒,同时也帮忙果农销售。这么一来,引起当地村民热烈回应。慧传法师了解发现,大树乡民多以种水果为生,但会种水果,却不会卖水果,利润都被中间商赚取了。年景不好的时候,很多人因此血本无归。星云大师知道后告诉慧传法师,我们或许可以帮一点小忙,既然是中间人剥削,那换我们来做中间人。在每年五六月份的水果生产期,试办“国际水果节”,农民认为一斤多少钱就给多少钱,直接向农民购买100万斤的荔枝,邀约信徒以原价帮忙分销,佛光山只作为桥梁。水果节期间,慧传法师发现,晚间法师们收拾摊位时,有小朋友跑来说:“我也要帮忙,爸爸妈妈要我来的。”等到售卖快到尾声了,他检查清单,怎么还有几家没有采购到呢?去问村民,他们说,很抱歉,我今年的水果卖相很差,我不能卖给你,不能把佛光山的招牌砸了。也曾经有荔枝短时间就发霉变质了,村民听到风声,也会内部开会警告:“人家佛光山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怎么能把这么差的荔枝拿出来呢?”

寺庙开门卖荔枝会不会太商业化?慧传法师说,从古至今佛教里确实没有卖荔枝的,这是不是佛法呢?星云大师说,什么是人间佛教?其实就是“佛说的,人要的,净化的,善美的”。“佛说的”,佛陀没有说卖荔枝,但佛陀说要慈悲。村民血本无归了,佛光山帮助他们,是很单纯的心愿。“人要的”,为了荔枝有卖相,星云大师甚至教法师们怎么来搭帐篷。“摊位前退后一米再搭。五月天是南部太阳正热的时候,而且是梅雨季节,买荔枝的人如果淋到雨、晒到太阳,他们的购买欲望就不高了。所以哪怕牺牲一点店面,也要留一条步道。店面后再留一米,置放货物。帐篷与帐篷之间会漏水,要用帆布包起来,将水引导到后面去。帐篷的前端,放置干冰喷雾器,人会觉得凉快,但身体不会被喷湿。”“净化的”,“善美的”,更是自然而然的。通过协力卖荔枝,村民们自然会生出感恩心和品牌意识。

吃饭睡觉也是禅

“人间佛教”的性格渗透到佛光山的每一个角落。不二门旁的山涧,专门建了一个净土洞窟,呈现《阿弥陀经》中描绘的极乐世界。有人问星云大师,为什么不像大多数寺庙那样,呈现十八层地狱,让人看了心生恐惧,从此就不敢再做坏事了呢?他说,极乐净土的殊胜美好,让人看了自然生起向往清净彼国的心,不是更积极吗?面向公众的佛陀纪念馆更是处处落实了“人间”理念,馆前广场两侧建筑均有回廊相连,雨天也可直接通行,里面有4D动画电影给小朋友讲述佛陀的故事,甚至还有一个佛寺风格的星巴克咖啡馆。

周日一早是信众集体朝山的日子,5点多天还没亮,山下就聚集了很多人,各自领了朝山袋,列队整齐,由不二门开始,三步一拜,由山下走到山上,由黑暗走到光明,大约一个小时后拜到大雄宝殿佛前,静坐聆听“佛法开示”,之后可以继续融入丛林生活,念佛,抄经,参禅。佛光山副住持慧昭法师兼任修持中心主任,他告诉我,佛光山从来不是一个封闭丛林,比如1993年修建的禅堂,经常会有针对社会上各种企业、学校、团体的禅修营,一日禅,二日禅,七日禅,参禅的方式也多种多样。一个教师二日禅正在进行,课程安排得十分紧凑,除了依照丛林作息的打坐参禅外,还有“音乐禅”、“茶禅一味”等体验。晚上19点是开示时间,我随慧昭法师来到禅堂。起香,跟随大家盘腿打坐。没几分钟的工夫,我就觉得双腿酸麻,腰背也难以坚持了。有人发问,法师,禅定要求既从头到脚地放松,又腰背挺直,我怎么做不到呢?慧昭法师鼓励,你们有没有看过达摩祖师,他是一直弯下去,其实他是禅进去的。所以你如果真的用上工夫,就不用去管腰了。更多的疑惑是有关心灵修行的,比如问:“佛教讲放下,无常,如何还能在世间积极行事?”慧昭法师的解说非常通俗,他说,《金刚经》的根本心法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其实也是“人间生活禅”的核心,“无所住”就是体会到无常,心里有一种沉淀,“生其心”就是无常逼着你去把握当下,生出一种创造力。“人类有史以来,有三颗改变人类的苹果。第一颗是亚当、夏娃偷尝禁果。第二颗是英国科学家牛顿,他在苹果树下被掉下来的苹果打到头,发现了万有引力。第三颗就是苹果电脑的创办者乔布斯。他年轻时曾经到印度去禅修了一段时间,回到美国之后,又在某一个苹果园的道场上继续禅修了一段时间,所以后来他创办了苹果电脑公司。乔布斯是个佛教徒,在他的办公室里就有一块禅坐垫,每次设计师把产品给他挑选的时候,他一定要先打坐,让自己的心灵沉淀下来,才开始决定。为什么他的电脑产品这么受到大家的欢迎,一个因素就是把禅融入在他的产品里面,他的生活之中。禅的风格是什么?就是简约,乔布斯把非常复杂的东西变成很简单,简单到连三岁小孩子都会用。”

“人间生活禅,就好像‘禅’字的写法,是简单的。就像星云大师所说,搬柴运水是禅,喝茶吃饭是禅,行住坐卧是禅,语默动静、扬眉瞬目都是禅。大千世界都在禅心之中,哪里是刻板地坐禅呢?”慧昭法师告诉我,有天晚上星云大师召集全山大众,他在门口担任总纠察。突然有个人跟他说:“师父叫你不要动!”转头一看,原来是师父的侍者。当天会议从19点一直进行到22点多,结束时,师父当众说:“慧昭啊!你辛苦了,你已经整整站了三个小时了。”师父的细腻体谅让他内心十分感动,更深深体会到“静中养成,动中磨炼”的禅意。

关于禅修,星云大师讲过一个故事:小沙弥请教师父:“怎样才是参禅的方法?”师父道:“吃饭睡觉。”小沙弥不屑:“谁不吃饭?谁不睡觉?这怎么算是参禅!”师父道:“是啊,人人吃饭,大多挑肥拣瘦,吃不痛快;人人睡觉,大多失眠做梦,睡不安稳。你如果饭吃得好觉睡得好,已经在参禅了。”

人间佛教:未知生,焉知死

“一个出家人的生活多枯燥,青灯古佛的,这样的人物传记怎么卖得出去啊。”星云大师的传记作者符芝瑛1993年第一次去见他,纯粹是硬着头皮去完成老板交给的任务,她很直接地说:“我是来写书的。我不是佛教徒,也不打算信佛,您不用来度我。”星云大师也没生气:“好,我这一生没有什么事不可以摊在阳光下的。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啊?”

就这样密集接触了一年多。符芝瑛告诉我,她越采访越觉得这个人太有意思了,他勾起了一个新闻记者的好奇心。“一般人提出的问题,在他看来都不是问题,是你自己的心有问题。他也很少直接告诉你标准答案,这也是跟他交往中最有挑战、最有趣的地方。”一开始站在出书的角度,她总是有意识地去找一些卖点。比如星云大师在台湾跟国民党走得很近,就有人批评他是政治和尚;也有人说,佛光山很有钱,太商业化,世俗化。符芝瑛就去问:“别人说你是政治和尚。”他一点都不生气,说:“和尚也是人,政治就是众人之事,如果社会有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不应该置身事外。我请问你,和尚可以免除兵役吗?不可以啊。到了投票的时候,政府可以限制和尚不去投票吗?不可以啊。”就像有人跟他说:“大师,这尊佛是水泥做的,没有灵性。”他说:“为什么我看到的是大佛,你看到的是水泥呢?”久而久之,符芝瑛觉得,星云大师一点点地把她认知里一些固化的东西敲碎了。她承认:“我被星云大师打败了。”他说话深入浅出,让那些以前对佛教不了解,甚至是有很多误解的人,以非常自然而愉快的方式进入他的世界。他的人格魅力,他毕生投入无怨无悔的精神,更是完全打动了符芝瑛。一年多后,在美国西来寺,她自己皈依了星云大师。“我选择佛教,就是因为星云大师把佛教人间化了。如果是那种传统的山林佛教,我可能不会进来。”符芝瑛说。

20世纪80年代蒋经国当政台湾时期,推动了台湾十大建设,台湾经济腾飞,变成了亚洲四小龙之一。人能够活下来了,活得好了,开始追求自我价值实现,之后希望可以帮助别人,服务社会,对佛教的信仰也从求佛,到信佛,到学佛,最后到行佛。虽然佛教教义2000多年没有改变,但从50年代开始,随着整个社会的慢慢改变,随着一代代年轻人加入进来,台湾的弘法方式也在随之改变,是外向的,活泼的,跟环境很贴近的。星云大师和他的人间佛教正是其中的重要推动者。

星云大师在自传里说,他自幼接受传统的丛林教育,但当他和人间社会接触时,却感觉佛法应该适合时代来给予新的诠释,“重新估定一切价值”。“回想我童年出家,老师们都叫我们睡在地下,都说沙弥戒不可以睡卧高广大床,但令人不解的是,佛教为什么又要教人念佛,以求西方极乐世界去享受富乐呢?现在一般社会人士都说‘但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佛教为什么又要批评他们‘不是冤家不聚头’呢?我们平时出门坐个公共汽车,也要花个几块钱,可是为什么佛教又要把金钱视为毒蛇呢?”过去太虚大师曾提出“人生佛教”,星云大师在弘法实践中思考,人生需要佛教,但什么样的佛教才是人生需要的呢?他发展出“人间佛教”的思想,把佛教落实到生活中,使之现代化,通俗化。

国际佛光会中华总会秘书长觉培法师告诉我,人间佛教绝对不是把佛教俗化,而是“把佛法化入到人间”。“过去进了寺庙拜拜是好人,出了寺庙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把佛法化入人间,是怎么把佛的精神化入到日常生活中,从我们这些实践者的角度看,非常不容易。第一,要让信众听得懂佛法是什么,就好像一个博士讲话,要让幼稚园的孩子听得懂。第二,要让民众听了觉得很有道理,能接受。第三,接受了,还要去实践,变成一种生活。比如我们倡导的佛光人信条‘四给’:给人信心、给人欢喜、给人希望、给人方便。没有什么大道理,就是简简单单16个字。这个‘佛法化入生活’的功夫是深者见深,浅者见浅的。冠之以‘俗化’,那就理解太浅了。”符芝瑛告诉我,佛教里有“观机逗教”四个字,就是观察和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的背景、个性、职业,然后用适合对方的方式去沟通。这方面星云大师是非常细腻的。她举了个例子,佛陀纪念馆在建的时候,星云大师每天都要人推着去工地,早晚好多趟,就是为了让自己化身为一个普通人,设身处地看看在佛教里面,人需要什么。比如地面倾斜度多少,他说:“如果像我这样坐轮椅的人觉得不方便,那你们的设计就不对,就必须要改。”佛馆广场上有一个巴士车形状的厕所,也是他设计的。“坐了那么远的车,不要让人家再走很远才可以上厕所。但建在外面又不好看,怎么办?外面有个很大的停车场,干脆把厕所也做成巴士车的样子,藏于无形。”

觉培法师推荐我去佛陀纪念馆走一圈,“能看到从生到死的整个过程,就是佛教化入生活最典型的例子”。她告诉我,星云大师认为,佛教受到社会最大的扭曲与误解,就是把佛教当成是度死的宗教,一般人不知道佛教平时有何用,总是等到人“死”的时候才想到需要佛教诵经超度,致使佛教难以融入“生”活里。为了引导人们重新估定佛教对人生的价值,他在佛陀纪念馆里设计了一套“人生礼仪”,希望家庭在婴儿一出生时,就到寺院取名,求学时行入学礼,成年有弱冠礼,结婚时有佛化婚礼,生日有祝寿礼,甚至往生佛事也能依佛教礼仪举行。佛陀纪念馆的“五合塔”就是举行佛化婚礼的所在,内部陈设典雅而喜庆,一张几十年前的黑白老照片尤其吸引人,朴素佛堂背景下,一对穿西式礼服的新人正在互相行礼,中间站立着年轻的星云大师。五合塔义工告诉我,那是师父证婚的最早一次佛化婚礼。1951年,星云大师正在宜兰弘法,“政工干校”的军官李奇茂准备和宜兰铁路局运务段段长张文炳的女儿张光正结婚,张文炳是虔诚的佛教徒,因此找来星云做证婚人。如今60多年过去,李奇茂马上要90岁,佛光山打算邀请他来佛光山祝寿。

符芝瑛最近几年回台北担任《人间福报》社长,家人都在上海,她平均两个月才回家一次。星云大师见了面常常催促她,“快把手上事情处理一下,回去看看家人”。皈依佛教也改变了她对生老病死的观念,爸妈还在的时候,她就带他们去了趟基隆极乐寺,去看百年之后的地方。爸爸说,这地方不错,面海背山,很光亮,而且这里离台北很近,以后你们来看我也很方便。就买了两个位子,他们过世后依言安葬在了那里。现在只要有空,她就坐半个小时的火车去看他们。她告诉我,爸爸走的时候,佛光山的法师过去念佛8个小时,他是笑着走的。这些点滴让她觉得,人间佛教不给人很多压力和束缚,很人性,很温暖。

“人间佛教有点像是儒家,未知生,焉知死。我们有家庭,有子女。传统佛教说,你要把这些东西都丢掉,现世的东西都是丑恶的,你去求神拜佛的目的是为了到一个美好的未来。星云大师不是这样,他说,如果人活在世界上,没有人结婚,没有人繁衍后代,人不就绝了吗?既然已经选择了有婚姻,有孩子,那就把你的角色做好。夫妻家庭关系很好,孩子教养得很好,你自己就是一个佛国。如果你的生活都处理不好,去求佛不是太远了吗?”

 

“要看我的心”

我们在佛光山几日,星云大师正在日本为分院选址,之后直接飞去了宜兴大觉寺主持国际素食博览会。又到宜兴,才见到了行程匆忙的星云大师。他已经88岁,被弟子们用轮椅推着,但在众人面前,一直保持脊背挺直,面容微笑,像是一尊弥勒佛。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忙碌?他答,做和尚没有假期,没有薪水,但是,忙就是营养,就是欢喜,只想把零碎的时间都给人利用。每天一个人做五个人的工作,工作以来60年,一生等于活了300多岁。

符芝瑛形容,星云大师目前的状态已经是行云流水,不会拘泥于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情。就像禅师所说,以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之后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现在则“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他的日常生活也比较随顺了。每天很早起来,先把纸笔铺起来赶快写几张字,访客来了就搁下。访客间隙的零碎时间,就口述一篇文章,或者交代一些事情。至今,佛光山仍然找不到他专门的书房、办公室,只有一个法堂,吃饭、写字、办公都在这里。里面一张椭圆形长条桌,绕上一圈可以坐20多人,桌边时常围得满满的,弟子们像是看诊一样,各自说出病因,师父一一诊治。

在宜兴的一场见面会结束,年迈的星云大师需要短暂休息。隔着玻璃门,看到他被弟子们推着在房间一圈圈转,闭目养神。我问符芝瑛,有没有跟星云大师谈到过死亡?符芝瑛告诉我,师父年纪这么大了,未来有多少时日,大家心里都有数。作为佛教徒,每天清早起来,就已经准备太阳要落山。睡一觉起来,就知道,太阳又要出来。有人说:“师父你年纪大了,应该多休息。”星云大师说:“休息,以后我躺下来休息的时间多着呢。”可见他对这些事情是很豁达的。如果说星云大师还有什么心愿的话,就是心心念念把一生的思想和实践不断铺展下去,尤其是回到大陆来。

占地2000多亩的宜兴大觉寺,就是星云大师在2000年后复兴的,也是佛光山祖庭。进入山门,就是群山环绕中的宽阔山门大道,既让人感到丛林的幽静,又有佛光山的人间性格,而且看上去又比佛光山本山壮阔很多。星云大师自述,他是扬州人,幼年在南京栖霞山拜志开上人为师,师父告诉他宜兴大觉寺才是祖庭,但直到21岁才回到大觉寺,那时候仅存前后两殿、几尊佛像了,周围都是农田和水洼,一派破败景象。到了21世纪初回乡探亲,才有机会复兴祖庭。他只对当地政府提出一个要求,不卖门票。“因为佛教和信徒之间的往来,不是商业关系,当然不能银货两讫;在佛教里有‘添油香’制度,自由乐捐跟收门票是不一样的。”

这届素食博览会,就设在大觉寺内。佛光山的素食名声在外,这几年渐渐发展为国际性的素食博览会。我曾在佛光山台北道场尝到一碗豆浆面,念念不忘。其实食材仅用豆浆、白菜、香菇、炸豆包,没想到汤的味道那么好。据说这是星云大师亲自传授、指导的创意料理,号称佛光山招牌的“佛光面”。在三联书店刚刚出版的《和星云大师一起吃饭》中,佛光山典座觉具法师讲述,第一次为星云大师煮面时,十分用心地加了很多料进去,没想到大师吃都没吃就说:“这一定是不会煮东西的人煮的。一个会煮东西的人,是不会用这么多的材料来掩饰自己的不足的。”星云大师因为早年弘法时曾饱受饥饿之苦,后来便十分重视“给人吃饱”,并视为一种度众法门。佛光山早期,星云大师一度亲自煮面给信徒吃,有“一碗面煮出一个佛光山”的佳话,所以他对于煮面一向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认为汤头只要用心,就可以使一碗简单的面,变得美味可口。在佛光山,我还体验了一次千人“过堂”,也即佛门午斋,这是每日的五堂修行功课之一,须“食存五观”,处处小心,念念分明。吃饭要端坐,静默,碗盘要放在桌子的什么位置,什么时候开始吃,吃完碗底要光亮可鉴,一道道程序都十分严格,这样吃到的每一口食物都来之不易,因此格外美味。就像星云大师所说,体会到清净心地最重要,吃不吃素都只是一个形式了。

宜兴素博会之后,星云大师又将开始在大陆几地的“一笔字”巡展,这是他在大陆与公众结缘的主要方式。在大觉寺,随处可见微缩版的星云大师手书马年寄语“骏程万里”,喜欢的话可以随时取走留念。“一笔字”展览中,还有“正命”、“无尽藏”、“行走山河”、“有您真好”等字句,书法谈不上多么精妙,但里面蕴含的智慧和心意让人感动。星云大师曾说,他晚年因为眼睛看不清楚,不能看书,也不能看报纸,做什么事好呢?想到一些朋友经常要他签名、写字,干脆每天规定自己写上50张字,与人结缘。之前在台湾,几百张字被信徒买走,甚至“成就了一个西来大学”。因为看不清,只能凭感觉,对准了中线,便一笔到底地一次写完。如果一笔写不完,第二笔要下在哪里就不知道了。不管要写的话有多少字,只有凭着心里的衡量一笔完成,所以叫“一笔字”。他对人说:“不要看我的字,要看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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